从百色站驶出的绿皮通勤火车,在山的褶皱里钻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把我们带到了藏在群山最深处的八渡站。车窗外的风景从连片的喀斯特峰林,慢慢过渡到两江交汇的峡谷地貌,当奔腾的南盘江第一次撞进视野时,同行的老铁路人指着山坳里那几栋白墙建筑笑着说:“看,那就是八渡,我们南昆线上的‘朝圣地’。”
这里是广西与贵州交界的腹地,抬眼望去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峰峦,山风裹着南盘江的水汽吹过来,连空气里都带着峡谷独有的清冽。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连地图上都要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四等小站,藏着南昆铁路最厚重的一段记忆——1997年的3月18日,南昆铁路的最后一节轨排,就是在这里稳稳落下,898公里的钢铁巨龙终于把沿海的北部湾和云贵高原连在了一起,结束了西南内陆没有出海大通道的历史。山坡上那座刻着“南昆铁路接轨点”的纪念碑,站在风里守了近三十年,见过6万建设者风餐露宿的奋战,也见过一批又一批铁路人沿着铁轨走进大山,把青春安放在这里。
进出八渡的路,从来都不算容易。当地人说这里只有两种走法:要么每天掐着点等那唯一一趟通勤火车,要么开车到南盘江对岸的渡口坐轮渡上山,遇上暴雨、涨水或者江面风大的时候,渡轮直接停航,人站在岸边望着奔腾的江水,也只能望江兴叹。早些年物资补给全靠定期批量运送,连新鲜蔬菜都成了稀罕物,再加上这里刚好落在地质灾害高发区,汛期的泥石流、滑坡是常有的事,很长一段时间里,“偏远、艰苦、留不住人”成了八渡站的标签,不少刚分配过来的年轻人,刚下火车就动了走的念头。
但这次推开八渡站区大门的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近四十摄氏度的烈日把站区的水泥地晒得发烫,可目光所及的每一处都干净得发亮:走廊边的三角梅顺着篱笆开得热热闹闹,园子里的芒果树是几批老职工刚来时亲手栽下的,现在已经枝繁叶茂,青黄色的果子压弯了枝头。皮肤晒得黝黑的小伙子们看见我们进来,远远就挥起手,把我们往树荫下引,石桌上摆着他们自己熬的柠檬茶、蒸的糯米糕,还有刚从园子里摘下来的山果,冰碴子还挂在杯壁上,是隔着高温都挡不住的热乎气。
我们原本以为,在这样的深山里守着一个不办客运的小站,日子一定是枯燥又难熬的。可坐下来和站区的职工聊天才发现,这里的日子早就被他们过成了另一番模样。他们自己凑钱组了乐队,闲下来的时候就在步道边的空地上弹吉他唱歌,舞龙舞狮的队伍在节假日还会去山下的八渡镇和老乡们一起联欢。站区里的凉亭假山、健身步道、小足球场,都是这几年国铁南宁局工会改造“三线”建设时一点点建起来的,以前漏雨的旧宿舍换成了带热水的单间,露天的小饭桌变成了窗明几净的新食堂,连以前一到汛期就绷紧神经的防洪点,现在都修起了坚固的棚洞,把风险牢牢挡在了线路之外。
“苦吗?说一点不苦是假的,但现在这里早就不是以前的‘苦寒之地’了。”在这里守了快十年的老班长指着远处的南盘江大桥笑着说,“以前大家来了都想走,现在是年轻人主动申请往这儿来,我们这儿现在是全局有名的人才摇篮,从八渡走出去的,有管理干部,有技术大拿,还有一大把能扛事的班组长,能在这儿待上两年,出去什么苦都吃得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像是在说自己家里最争气的孩子。
傍晚的风顺着南盘江吹上来,果园边的草坪上忽然响起了音乐,站区里的小姑娘大大方方站在空地上跳起舞,路过的人慢慢围过来,掌声和笑声顺着江面飘出去很远。有人起哄喊着让百色工务段的程书记来一个,谁也没想到平时在现场盯施工的汉子,直接小跑着抱来一把吉他,一首粤语版的《海阔天空》顺着琴弦淌出来,没有一点领导的架子,和身边的年轻人挤在一起,汗珠顺着晒得发红的脸颊往下掉,歌声却亮得像山边的夕阳。
那天我们在八渡只待了短短半天,走的时候所有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浸得发潮,眼角都被晒得发了炎。可返程的通勤火车上,大家翻着手机里拍的照片,没人喊一句累。我们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把这里当成铁路人的“朝圣地”——这里的山很高,路很远,可总有人愿意把根扎在这里,把旁人眼里的“苦日子”,熬成了满是果香和歌声的甜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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