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郑州的人都听过一句话：郑州是火车拉来的城市。
这话一点不掺假。一百二十年前，蒸汽机车第一次碾过郑县的黄土，留着辫子的老百姓扶老携幼挤在古城西门外，看着喷着白雾的“铁疙瘩”尖叫惊叹，谁也想不到这个当时只有两万多人口的农业小县，会因为两条铁路的交汇，硬生生长出一个千万人口的国家级中心城市。

我来郑州，靠的是比蒸汽机车快了一百倍的高铁。说我是“高铁拉来的校长”，这话不是自黑，是朋友打趣的真话。

三年前我还在南方一座小城的高校当系主任，那时候郑州一所新建的应用型本科院校公开招聘校长，岗位要求里刚好匹配我的研究方向——我做了十几年的轨道交通装备智能制造，投简历的时候其实没抱太大希望。从南方到郑州，那时候如果没有高铁，光是转车就要折腾一整天，我说不定就因为嫌麻烦放弃了。结果点开12306一看，早班高铁从广州南出发，中午就能到郑州东，全程四个多小时，比我坐城际去省会开会还快。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踏足郑州。出了郑州东站，地铁1号线直接坐到学校门口，站在空旷但规划整齐的新校区门口，我看着远处连绵的塔吊和围挡，忽然有点明白百年前那些顺着铁路来郑州讨生活的先行者是什么心情：这是一块靠着交通脉络长起来的地方，天生就带着“纳新”的性子，什么新鲜血液都敢接，什么新的种子都能种。

面试那天和我聊的校领导问我，一个南方人，为什么愿意来郑州干这份从头开始的活儿？我当时指着学校对面的郑州航空港站说，你看，郑州现在连高铁站都修到这儿了，我一个搞高铁装备的，不来这儿去哪儿？

那时候济郑高铁刚通不到半年，郑州“米”字型高铁网刚织成没多久，整个航空港区到处都是新建的产业园，我们学校就是为了给这些产业园配套人才建的。如果没有这张“米”字形高铁网，郑州不可能吸引来这么多高端制造企业落地，更不可能需要我们这样一所以智能制造为核心的新院校。我能来当这个校长，可不就是高铁拉来的吗？

走马上任之后我才发现，郑州的“火车基因”，早就刻进了城市的骨头里，不是说有了高铁才有的，从一百多年前京汉铁路的蒸汽机车开始，就没断过。刚上任那阵子，我喜欢周末骑着车沿着黄河路往黄河边走，走到黄河文化公园，能看到百年前京汉铁路黄河大桥剩下的五孔桥身，锈迹斑斑的钢梁斜斜立在滩涂上，桥桁上还能看到当年刻上去的英文字母。公园的保洁阿姨跟我聊天，说她爷爷年轻的时候就在桥上做护桥工，那时候郑州还叫郑县，全县城最热闹的地方就是火车站，周边的农民把粮食蔬菜拉到火车站卖，慢慢就成了商圈，现在郑州最火的德化街，当初就是靠着火车站的人流攒起来的。

我后来查资料才更明白，郑州这一百多年的逆袭，其实就是中国铁路发展的缩影。从卢汉铁路动工，到京汉陇海交汇，从蒸汽机车到内燃机车电力机车，从普通绿皮车到时速350公里的复兴号，从郑州北站成为亚洲最大的编组站，到现在“米”字型高铁网率先成网，每一步郑州都踩在了中国交通发展的节点上。

最让我感慨的是我们学校的生源。刚招生那一年，我们学校超过六成的学生是河南本地人，剩下四成来自全国各地，有不少学生就是坐着高铁来报到的——山东的学生坐济郑高铁两个小时到，武汉的学生坐京广高铁一个半小时到，西安的学生走徐兰高铁两个小时就到，还有广东的学生，全程高铁也就五个多小时。放在二十年前，一个外省学生来郑州上学，说不定要转两三趟车，花一两天才能到，现在朝发午至，很多学生家长送完孩子当天就能坐高铁回去，连酒店都不用住。

而我们培养的学生，毕业之后也顺着高铁网走向了全国各地。去年首届毕业生就业率超过百分之九十八，其中有近一半去了全国各地的高铁装备制造企业、城市轨道交通公司，还有不少学生直接去了郑州本地的中铁装备、郑煤机这些龙头企业，搞盾构机的，搞新能源汽车的，搞高铁零部件研发的，刚好对接郑州现在的产业升级。说白了，郑州因铁路兴，现在靠着高铁网成了全国的交通中心，产业升级需要人才，我们学校因高铁生，我们的学生因高铁成，一环扣一环，哪一步都离不开这张四通八达的高铁网。

去年我带学校的青年教师去黄帝故里拜祖，去商城遗址看了三千六百年前的城墙。很多人说郑州是火车拉来的年轻城市，其实错了——郑州是被火车唤醒的古都，三千六百年前它就是商王朝的都城，五千年以前炎黄部落就在这儿扎根，它本来就是天下之中，只不过铁路给它安上了轮子，高铁给它装上了翅膀。

我这个“高铁拉来的校长”，来了三年，越来越爱上这座城市。它没有南方城市那么温润，说话做事都带着中原人的直爽，就像火车轮子碾过钢轨，咣当咣当，一步一个脚印；烩面煮得浓浓的，胡辣汤辣得够劲，就像这座城市的性子，包容，实在，什么人来都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前阵子我坐济郑高铁去济南出差，发车的时候看着郑州城外成片的麦田飞速向后退，车窗外的平原一望无际，复兴号稳稳地跑到了350公里每小时，杯子里的水一点都不晃。我忽然想起一百二十年前，郑县老百姓第一次看见蒸汽机车的时候，说那是“庞然大物”，那时候谁能想到，一百年后，中国人自己造的高铁，能以三百多公里的时速在中原大地上飞驰，能把一个当年的小县城，拉成全国的交通中心，能把我这样一个南方来的教书匠，拉到这儿当校长，干一份自己喜欢的事业。

郑州是火车拉来的城市，我是高铁拉来的校长。火车拉来的是一座城市的骨架，高铁拉起的是这座城市的未来，而我，只不过是这个伟大进程里，一个小小的、幸运的参与者。

下个月我们学校首届智能制造学院的学生就要毕业了，我给他们的毕业致辞已经想好了开头：“一百二十年前，蒸汽火车拉来了一个新郑州；今天，你们坐着高铁来，坐着高铁去，把郑州的故事，带到中国的每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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